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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ne 19, 2007

坏小子的坏心眼
Education and Re-education

幽幽鹿鸣/Yoyoluming


我那年已经过了十岁生日.

已经进行了好一阵子的文革忽然使革命群众变成了革命马蜂,他们飞出窝分成了两派,然后就对掐起来.用“如火如荼”已经不甚贴切了,也许该用“如火如砖”.

一天午饭前后,三个炮手悄悄爬上了一座楼顶,像拉弓似地拉紧了可以把整砖抛几十米远的叫弹弓炮的新式武器,约好喊一二三松手,朝另一派等在食堂外的人群射击.刚数到二不知何故,其中的两个人竟先松了手,那第三个就随着飞在他前边的砖头用实践证明了地球还是有吸引力的,并马上摔死在了三层楼下的地上.另一派就站在隔离墙的另一边欢呼四起,把原先戴在头上作防护用的柳条帽摘了往天上抛去…

我没见过动枪动炮的武斗,只见过从前线撤下来的头破血流的伤兵.说他们是兵其实也不确切,他们其实就是些在校的男女大学生.后来听说在很多地方马蜂们为了捍卫太阳,架了机枪在街上横扫;看来马蜂比蜜蜂厉害是有原因的.

前几年一个朋友告诉我他认识当年指挥过昆明武斗的一个风云人物.说好带我去拜访,结果阴差阳错地没能见到.想想也没什么遗憾,听一个活着的讲死人或是听一个活着的讲怎么把别人送上死路都不是件开心事.此是后话不提.

我就是从那时起要么远远地走,要么整天在家里翻看抄家剩下的杂书.一天,闲极无聊,开始摆弄起家里的电子管收音机来.于是就听到了莫斯科广播电台中文节目播放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对一个孩子来说,那个外面的世界里充满了隐秘;因为那时的教育是外边的世界里充满了邪恶和敌人.那些拿腔拿调的播音员讲的跟我每天看到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这简直就是人妖颠倒,混淆是非.看来聊斋志异有根有据!

我开始变得鬼鬼祟祟,只要有机会就贼样地关了屋门,栓上锁,然后柠开收音机;然后把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从时断时续的杂音里享受偷听敌台的乐趣.对我来说这种冒险的刺激简直有当上了地下工作者的感觉.在一个没有了隐私的社会里我终于有了可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对周围事物的看法开始发生了改变.那些天天忙忙碌碌的成年人其实是在丧失了个体和集体意识的情况下上演着一出出滑稽剧.

文革难道不是一出滑稽剧吗?男女老少就忽然喜欢上了绿和蓝颜色,人人一身不男不女的打扮.然后连话都说不清的就成了领导阶级.人人手里捧着本红宝书,还人前人后地高声诵读.人人胸前别着一到一百枚像章,光天化日之下耀武扬威地充满了装出的自信.大粪明明臭不可闻,香!忆苦饭难吃得咽都咽不下去,咽!光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就废了多少功夫多少纸!那时候的人都怎么啦?

于是我们全家就被下放到远远的农村去接受改造和再教育了.

坐着火车一路南下,先在长沙下车参观了伟大舵手就学的地方,还记得那儿有座爱晚亭,是他当年洗冷水澡的地方.然后倒叙着顺道去了韶山冲.马蹄形的一片砖头和土坯建的房子,房前有个水塘,四周都是稻田,那是冬天,没见到干农活的,只见有路的地方都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来朝拜的革命群众和人民.他们人人手里抓着本红宝书,人人胸前别着枚像章,人人一脸的崇敬与喜形于色.

我尤其对屋里墙上的照片感兴趣.领袖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山沟沟的路肯定是崎岖不平;可这一家人品味有多高.他们要么是沿着山路一回回走进城去照了那么多照片;要么是专门把摄影师一回回从城里请了来留下的这些珍贵历史镜头.人家都在目不暇接地东看西看,我就站在一张张照片前开始估算起差旅费和照相费用来.如果是原作,可就费钱了.如果是复制品,为什么不注明呢…

真高兴人的面部表情不会随思想的波动像交通灯那样红黄绿地变化.不然,不然可就麻烦啦!

伟大领袖对险恶的人心早就有提防---把他们都送到远远的乡下去!

2007-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