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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29, 2007

世上无难事,只要不怕疼
What Did I Gain with Those pains

幽幽鹿鸣/Yoyoluming


五七干校对父母和他们的同辈人来说是场难忘的恶梦.他们白天忙着在红太阳底下干活,晚上忙着在灯底下(一开始是在火堆旁,然后是在煤油灯,电灯下)批评与自我批评,时不时就有人被揪了出来,时不时就有人成了众矢之的.现在想想父母当时的年纪比我今天还年轻,可是他们当年所承受的精神肉体重负我到今天也体会不出.

干校的四年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生活在了自由的乐园里.天上有飞禽,地上有走兽,河里有鱼虾…一年四季山花烂漫,天天生活里都会闯进意想不到的惊喜与乐趣.当然这种怀念还由于那时没有那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和理直气壮的教师爷的威胁.

那四年带给我的回忆真是想说都说不完.真好像是一个迷了路的砍柴人忽然在深山里发现了土匪的藏宝处,眼前的宝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带又不能全带走,只能心中充满了遗憾.

就跟你说说我一天中学会的两件大事吧.

一天中午烈日当空,收了工吃过饭的大人一个个像缺了水的茄子都蔫在了树荫下,竹床上.我悄悄地推了家里的自行车上了那条碎石,钢渣铺成的土路.那路在离家一百米处有个斜坡,天天横穿而过的蛇和其他动物倒比偶尔路过的车多.

我下了决心要学会骑自行车.只有以车代步才能离了住地去发现远山底下的秘密和山后的新天地.

我推着车爬到坡顶,然后骑上去,两腿一缩,顺坡而下.才滑出几米,我就失去了平衡被砸倒在了车下.我爬起来,再翻身上车.胳膊肘已经摔出了血.

再一次顺坡而下,这回溜了五,六米才摔倒.总结一下是车把握得太紧,没有掌握好平衡.这回左膝也被磕出了血.

大概练了有一个多小时,人没被摔残也快中暑了,永久自行车也添了新的声响,我基本掌握了骑车的技巧.骑上去两手握把,眼看前方,脚下有节奏地蹬,身子别摇晃.我自信地对自己说,我要把车骑回家去.

我再次推着车爬到坡顶,跨上车顺坡而下,摇摇铃好不威风.然后那路左边的猪圈里就忽然冲出来一群小猪仔!我本来应该在坡底往左拐,因为它们的突然出现让我阵脚大乱.我直直地就往前冲去.

前边是一片水稻田.可是在水稻田和我之间还有一大丛比我还高的枸骨(鼠李冬青).这种深绿色的植物有方形的硬叶子,每片翘着的叶子的顶端都长着尖尖的刺.由于车的惯性加上我的惊慌,车子到了坡底速度已经太快了.我两手使劲一捏刹车,那车竟然像撂蹶子的马一样从后边扬了起来!在我离开车座的那一瞬间,我本能地闭紧了双眼,两手便去护脸,然后人跟车就钻进了浓密的灌木丛里.

我并没觉得疼,可满身是划痕.车的前轮也有点变形,不过还能骑.我一瘸一拐地推上车,知道挨骂是在所难免的.反正爹娘下午还得上工去,先把车放在个不显眼的地方再说.

我一身汗湿,浑身刺疼,把车靠了南墙决定去洗澡.是个人都会游泳,而我还是只旱鸭子.别人可以在河里,水库里戏水,我只能泡在池塘里.

我要学会游泳.

离家一里外的密林中有个别人不知道的水塘,那水可能是山上的雨水汇集而成,也可能是地下冒出的泉水.水清见底,塘底的水草,水里的小鱼清晰可见.

我沿着田边的小径,哼着天天喇叭里放的“山丹丹那个开花哟”一路就走进树林中.

跳下池塘,水深及胸.惊起几只红蜻蜓,对岸的蛙声也停止了.我深吸了口气,把全身伸平,先让自己像块板子飘起来,然后两腿并拢开始用脚打水.我看别人入了水总是先做这个动作.拍打了几下,站起来看看,还真离开了岸边.再憋口气继续打水.于是我就一个人在这密林中的池塘里像条搁了浅的鲤鱼拼命地拍打起来.尽管由于头还抬不出水面,意外地喝了几口水,但每次觉得不行了,往起一站水都没有超过我的下巴.这使我信心大增,用力地把水溅得更高.

练了一阵,身上开始发冷,肚子也饿了.我爬出水塘往家走.我不敢说我会游泳了,但我觉得我淹不死了.

还没到家,在路上就遇见了赵家兄弟.“嘿,今晚到我们那去划船吧.我们昨晚做了个竹伐子.”

要是平时,我肯定一口就回绝了.可我现在会游泳了!

早早吃过晚饭,我就赶去找赵家兄弟.他们已经约了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到附近的小水库游泳去了.

我赶到水库,他们正在往水里推那个竹伐子.七八根长四米左右的大毛竹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为了固定它们,还在首尾上下用棍子夹了毛竹绑上了带子.

我跟他们打了招呼,便一起使劲把竹伐推进水中,然后我们四五个人就上了竹伐子.大家奋力地往前划,笑着叫着,大声朝岸上看热闹的其他孩子们喊着.离开岸边五,六米,他们几个纷纷下水,开始推着竹伐前行.我坐在上边环顾四野,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然后大赵想从水里爬上竹伐子.其他几个家伙拉着他不让他上.然后大家都要上竹伐子.不知什么原因,那竹伐子就开始下沉!我刚还坐在上边,一下站在上边水都到了腰部!我喝了口水,开始在水里挣扎.他们几个也纷纷往岸上游去.我早忘了伸直身子,用脚拍水的事,用脚在水里用力地蹬着,双手拼命地打水.又喝了口水之后,我连咳带叫地开始喊救命.那岸离我并不远,可我觉得我就是无法接近那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喝着喊着我就开始呛了水,大概因为缺氧,人开始在水里拼命地为不沉下去而挣扎起来.那几个已经上了岸的家伙竟然给我当起拉拉队来!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挣扎到岸边的了.我上了岸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质问他们为什么见死不救,他们居然说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靠,命能开玩笑吗!

惊心动魄的一天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我摇摇晃晃地回了家.一推门,老爹的脸比庙门口的门神还难看.我忽然想起了那辆中午差点要了我的命的自行车…

2007-6-29